苹果之落——许江先生于科学与艺术委员会成立大会上的致辞

2017-12-06

在人类广袤的生活与精神世界中,科学与艺术是两个重要的范畴。它们代表着人性的内涵,彰显着文明的力量,谱写着历史的风采,增持着生存的质量。它们又各不相同,絪緼着人的独特的智性方式,并以这种不同方式作为人性提升和优化的实验途径,相辅相成,充分地激发和策动人的创造性力量,持续地指向美好精神与生活的实现。

长期以来,科学作为可检验的知识之学,被认为是指可合理解释、并可靠地应用着的知识主体,其方法是理性的,可以不断还原和实证的,强调实验数据及其结果的效率的。正如“科”这个字所呈现的那样,从“禾”从“斗”,代表了一种衡量与甄别。

而艺术之“艺”的古篆体正是一个人在操持植物,从植物的培育到生命的呵护,艺术就是一个生命的过程和生命的现象。这个生命过程通过草木一般的情感传达,让人的精神因艺术的力量垂直地升腾起来,让生命的存在、让不可见的存在在这里显现出来。

科与艺如此不同,一个代表衡量与甄别,一个代表操持与倾心;但它们又如此相同,它们的古篆字中有禾有草,都有一种对生命的独特的呵护情态。它们的工具箱中都有致力于揭示自然真相的观察与格致,都有对陈规陋习的批判与超越,但在核心的知识方法上,科学强调验证,艺术依赖情感,它们几乎走向万劫不复的离断。

于是,人类智性的历史两岸,似乎就这样分割着,却又总是彼此相望,多少有识之士,振臂呼喊。1924522日,在法国斯特拉斯堡莱茵河宫中,举办了旅法中国美术展览会。蔡元培先生在开幕演讲中说道:“我于感谢诸位同学和来宾之际,有一种感受,就是学术上的调和,与民族间的调和。”有人疑科学家与美术家是不相容的。从科学方面看,觉得美术家太自由,缺少明确的思想;从美术方面看,觉得科学家太枯燥,不免缺少活跃的精神。然而事实上并不如此,因为爱真爱善的本质,是人人都有的。美术家得科学的助力,技术愈能进步;科学家得美术的助力,研究愈增兴趣。看此次科学家与美术家共同办展的情形,是可以证明的。蔡先生的呼吁在上世纪漫长的发展过程中,在每个年代都有回响。多年前吴冠中先生与李政道先生倡导了“科学与艺术的对话”的展览。这种展览如鹊桥一般让科艺相通相渡,彼此激发独特的创造性内涵。鉴于此,我们对下午开幕的展览和论坛寄予格外的期望。

与此同时,我们也应该看到今天的时代是技术迭代至为迅疾的时代,新技术媒体在不断地改变人的感性方式,重新塑造人的交互关系和体验世界,那种科艺的离断正被新技术的语言方式所弥合。艺术已经不仅仅坐享科学的成果,科学不仅仅坐享艺术的抚慰;艺术不再仅仅是风花雪月,科学也不仅仅是方程公式。它们直接深入到彼此的世界中,以各有的智性优势相融相合,形成新知识、新实验,形成新时代的新突破。那种传统的科艺两分正渐渐远离时代创造者的核心现场,艺科融合的新趋势将构筑人类创造生活的最前线。这正是科学与艺术委员会创建的意义所在,也是科艺共同体共同的钟情和想往。

各位科学家、艺术家前辈和朋友们,三百年前的某个深秋,一颗苹果从树上落下,打在了人类最活跃、最富有想象力的头颅之上。艾萨克·牛顿由此发现了“万有引力定律”,并于1687年发表在《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》学报上。这颗苹果,如果落在德国的波恩,落在贝多芬的头上,也许人类将拥有新的第五、第六、第九交响曲。“万有引力定律”揭示了宇宙空间的基本法则和存在真理,交响曲呢?在她诞生之前,没有人需要她;但她诞生后,塑造了人类的情感命运。苹果作为科学与艺术共同呵护的生命需求和象征,将永远凝着我们共同的心。

官方微信

官方微信